在日本，越來越多外國人選擇在當地工作、生活，尤其以育齡世代為主。然而，對於這些懷孕與育兒中的外國媽媽來說，語言隔閡、文化差異與制度限制，讓她們面臨諸多挑戰。成立於2020年的非營利組織「Mother’s Tree Japan」，由曾在日本生產的外國媽媽與日本志工組成，透過陪同產檢、即時翻譯、免費教材與線上課程，為這些外國家庭提供貼心協助。
本篇報導不僅呈現了外國媽媽們在日本生產育兒的真實處境，也揭示了「為何日本人自己也覺得生孩子這麼辛苦？」的根本問題。從秋田的產科荒，到產後憂鬱無人知曉的孤獨，日本社會長年忽視的問題，正透過外國人的視角逐漸浮現。作者希望透過多元文化的交流，重新思考「育兒的正解並非只有一種」，也為停滯不前的少子化問題開出新局。
如果你關心日本社會的未來、家庭的樣貌，或想一窺來日外國人的育兒故事，這是一篇不能錯過的深度報導。
在日本工作與生活的外國人越來越多，而其中的主力是「育兒世代」。少子化嚴重的日本，卻有約2萬名外國女性在日產子（2023年人口動態調查）。支持這些外國媽媽的日本女性表示：「在支援外國人的過程中，日本自身的問題也變得更加明顯。」
「為什麼不回母國生孩子？」
NPO法人「Mother’s Tree Japan（マザーズツリージャパン）」（以下簡稱Mother’s）於2020年成立。
由曾在日本生產的外國「資深媽媽」共同協力，免費陪同孕婦進行產檢並擔任口譯，也透過 LINE 接受諮詢。除此之外，還提供多項服務，如針對對醫院或地方政府所舉辦的「準媽媽課程」感到有壓力的外國媽媽，提供配有翻譯的育兒講座、教導「陣痛時會用到的詞語」等日本特有用語的線上課程、以及可用手指指示來向醫療人員表達感受的「分娩溝通圖板」免費發送等。這些服務涵蓋到現有制度難以觸及的細節。光是去年一年，就支援了約2,700位外國媽媽。
事務局長坪野谷知美表示，她在各地向醫師與保健師等演講時，總是會被問到同一個問題：「為什麼要在日本生孩子呢？」她說：「大家並非惡意地提問。」
每次她都會向對方說明現狀：
Mother’s所支援的外國人中，有八成是自行工作，繳納保險費和稅金，甚至連未來是否能領得到都不確定的日本年金也在繳納。
如果母國有健全的醫療與保險制度，有值得期望的未來與工作機會，那麼這些人根本不會在臨盆前還留在日本工作。
Mother’s的信念是「將日本人理所當然可得的資訊免費提供」。這背後蘊含的想法是，希望填補語言與文化差異造成的「資訊落差」，讓本該享有服務的人，能真正接觸與獲得幫助。
「大家真的都能安心生孩子嗎？」
回顧五年的活動經歷，坪野谷表示：「我的視角也發生了很大的轉變。透過外國媽媽的眼睛，反而讓我更清楚看見『日本的問題』。」
例如幾年前，一名外國孕婦在秋田的醫院被告知「我們無法接收外國人，請你去青森吧」。當時她非常憤怒，覺得「這也太過分了」，但當她向當地醫療人員提起此事時，對方說：「這其實是整個秋田的問題，日本人也都得跑去青森生產。」因為當地的產科醫院接連關閉。
作為勞動力被引進至人力短缺的偏鄉地區的外國人，其實只是最早在「日本人口減少的最前線」體會到危機罷了。
在產檢時等了三小時，醫師卻只講了一分鐘——這在日本的孕婦之間司空見慣。但有外國孕婦問：「是不是因為我是外國人，所以才被這樣對待？」當回答「日本人也是這樣」後，對方又反問：「那為什麼大家都沒有交流，卻還能安心地生孩子呢？」讓她深受衝擊。
事實上，日本人也一樣不安。只是這份不安，在不知不覺中，變成了大家默默接受的「理所當然」。
「媽媽是公主」
「在日本，生產這件事本身已經不再是快樂的事了。」與一位緬甸女性聊天時，她有了這樣的體悟。
「在緬甸，只要懷孕生產，就會被當成公主。大家會帶禮物來祝賀，幫忙做飯，還會搶著抱寶寶。」
來自這樣文化背景的緬甸女性，在日本生孩子後說：「在日本，從生產的那一刻起，所有關注都集中在寶寶身上，大家好像都在說『要成為一個好媽媽，為了養育這個孩子』。我感覺我這個人消失了，只剩下一台名為『媽媽』的機器。這讓我在日本過得很痛苦。」
面對止不住少子化的日本，要如何讓人們想要生孩子、想要育兒？長年來的討論仍未找到出口，坪野谷認為，或許真正能打開突破口的，是來自外國人的那種樸實疑問。
「日本人也有無法求助的時候」
Mother’s 支援的外國媽媽中，約有一成正在服用抗憂鬱劑進行育兒。
產後憂鬱的發病原因之一，就是缺乏周遭的支持。
對外國人來說，遠離家人，加上語言與文化的差異，更容易陷入孤立。但其實無論國籍，產後憂鬱的發生率都在 10%～15% 之間。也就是說，即便是日本媽媽，也有很多人懷抱著不安與孤獨感，卻「無法主動尋求幫助」。
坪野谷說：「我們需要一個全國性的系統，能讓某個地方的某個人，發現那些快要被社會遺漏的人，並與他們建立連結。」
她引用一位泰國人告訴她的話作為行動指針——「把對方放在視線的邊緣」。
「這不是監視，而是將對方放在視線角落、心裡掛念著，然後說一句：『要去哪裡嗎？我開車載你』。這樣的地方，就像是『大家的娘家』一樣，應該存在著。」
也因為這樣的想法，最近她開始開設針對日本支援者的講座。過去一直由外國人通譯志工擔任的「文化橋梁」角色，如今也希望將其經驗傳授給助產師、保健師、國際交流協會等身邊的人。
為什麼明明困難，卻無法主動諮詢？當理解對方的想法與文化後，就能看到背後的原因。
「例如，有些國家政府從不干涉育兒，所以當她們得知要向保健師諮詢時，會很驚訝：『為什麼要找政府人員談這些？』如果不先理解這種文化前提，即使再怎麼多語言化提供資訊，說著『有需要就來諮詢』，對方還是無法真正理解。」
「正確答案不只一個」
如今，在日本出生的嬰兒中，平均每23人就有1人有外國背景的父母。為了回應這樣的時代潮流，Mother’s從兩年前開始，每年舉辦一次「多元文化育兒嘉年華」。
對於那些被日本「應該這樣育兒」壓得喘不過氣的年輕父母們，他們想傳達：「育兒其實有很多種方式，沒有所謂的唯一正解。」
在活動上，各國媽媽會開設攤位介紹本國的育兒文化。像是「你們國家的副食品是什麼？」「如何為孩子命名？」等主題展示，會讓人驚訝：「原來育兒方式可以這麼多元！」
透過了解各種不同的育兒方式，Mother’s想傳達的訊息是：「正確答案不只一個。」
「只要有嬰兒在場，大家就會自然地微笑。我認為，育兒是最適合推動多文化共生的領域。」
如果媽媽們能擁有多元文化的朋友，他們的孩子也能擁有多樣性的朋友，那麼未來，他們不會再被「日本應該是這樣」的框架所限制，而是能夠一起描繪出「我們想要怎樣的日本」。
坪野谷寄予厚望地說：
「我們現在所做的努力，就是為了能夠將未來交託給下一代，正在為此『打下基礎』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