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所任教的京都藝術大學研究所裡，大約六成學生是中國留學生。」
這麼一說，許多人都會感到驚訝。但這並不是京都獨有的特殊案例。在武藏野美術大學、多摩美術大學等首都圈知名的美術大學研究所裡，中國留學生同樣占了相當大的比例。
如今，日本的美術大學幾乎已經到了「沒有中國留學生就無法運作」的狀況。這背後牽涉到中國的教育制度、競爭社會，以及對日本獨特的憧憬等複雜因素。
■ 新宿區・高田馬場是「留學生的補習班銀座」
東京的高田馬場向來是塾、補習班、語言學校的聚集地。周邊大學眾多，學生往來熱鬧非凡。
而在這裡，中國人專用、美術大學升學專門的補習班也比比皆是。從事補習班經營的中國人瑪麗（化名）如此透露。
她自己大約十年前也是留學生，畢業於武藏野美術大學。她說：
「光是高田馬場就有15所以上專門為中國人開設的美大升學補習班。整個東京大約超過30所，其中規模大的學校擁有100名以上的中國學生。有些中國的『國際高中』甚至會和這些補習班合作，設立專門的『日本留學班』。」
她所帶領的補習班在中國有3所，在高田馬場有1所，總共有200多人就讀，所有人都以進入日本美大為目標。
■ 為什麼選擇日本的美大？
中國國內當然也有名門美大，如北京的中央美術學院、浙江的中國美術學院。但相對於龐大人口，美術大學的數量遠遠不足，競爭率極高。更嚴苛的是，中國美大入學考試除了術科，還要加上6門學科。即便術科能力出色，若學科不佳，也會被淘汰。
相比之下，日本美大的學科考試主要是國語與英語兩科，著重於術科與面試，更看重個人的特質與能力。
瑪麗回憶說：「在武藏美的入學考試裡，作品本身受到重視，而且能在面試中將自己的想法直接傳達給教授，這讓我印象深刻。」
因此，對那些「學科沒信心但繪畫有天分」的中國學生來說，日本是很容易挑戰的升學地。對家長世代而言，日本比歐美便宜、安全，也更能放心讓孩子過去。
筆者自身曾在中日兩國的大學就讀，深切感受到的最大差異之一，就是師生關係。在中國，師生有強烈的上下關係，作品方向深受教授影響；而在日本，學生能自由創作，追求個性，這對中國年輕人有極大的吸引力。
■ 補習班像間諜？徹底的情報搜集
接觸中國留學生時，讓人驚訝的是他們在入學前就展現出的強大情報蒐集能力。除了掌握考試傾向、面試對策，甚至連教授的經歷都熟記於心，這與日本學生有很大不同。
在高田馬場補習班任教務的上海人小佐（化名）說：
「每年都有很多合格者，所以我們會從前一屆考上的學生那裡把考試內容、老師的情報全部打聽清楚。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覺得補習班簡直像間諜（笑）。」
在這樣徹底準備下，她所在的補習班合格率超過九成。學生們甚至在來日本之前，就透過SNS詳細研究學校與考試資訊。
最受歡迎的美大是多摩美和武藏美，反倒是東京藝術大學並不常被列為首選，因為「留學生少、門檻高」。學科和術科都表現頂尖的學生，往往選擇挑戰中國國內的美大。
日本的美大曾被視為「學科較弱學生的出路」，但小佐認為如今已不同。隨著日本動畫、漫畫的長年熱潮，加上遊戲文化的興起，ACG（動畫、漫畫、遊戲）影響下的中國年輕人急速增加。
即便沒來過日本，很多人因動漫、遊戲而嚮往日本。筆者也觀察到，不少中國年輕人因憧憬動漫中描繪的日本學生生活，熱衷於初音未來等角色設計。
再加上中國經濟成長造就的富裕世代成為父母，更大力支持孩子留學。
補習班學費一年約100萬日圓，日語學校約80萬，加上生活費，一年約需400萬日圓。即便日圓貶值，也只有富裕家庭的子女才負擔得起。
■ 留學生的真實面貌──「不想工作」的SNS世代
十多年前，像瑪麗和小佐那樣的學生，一邊打工一邊負擔生活費與語言學習很常見。但她們說，最近卻出現越來越多「不想打工」的學生。
有些學生不上班，只在補習班與宿舍之間往返，畢業後甚至繼續到其他國家留學，成為所謂的「留學吉普賽」。
不少人和日本學生交流有限，多半窩在SNS和同鄉圈子裡，導致「雖然會用日語寫文章，但日常會話卻不太行。」小佐指出，他們也少有機會參觀展覽或參加藝術活動，缺乏真實的藝術體驗。
這種「封閉在狹小圈子裡」的情況，其實和日本的年輕人也有相似之處。
■ 畢業後的道路
留學生畢業後的去向多元。
有人繼續攻讀研究所，也有人選擇留在日本或回到中國，就業比例大致各半。留在日本的，多進入設計公司、廣告代理店或中國企業的日本分社。
選擇留在日本的學生中，不少人其實是想「脫離父母」。中國家長對教育的投入度極高，家庭聯繫緊密，雖然是支撐，但也成為壓力來源。有學生甚至拒絕父母要求回國，選擇留在日本，於是形成了某種特有的「留學生同盟感」。
從瑪麗和小佐的談話中可以看出，這其中不僅有經濟考量，還交織著年輕人的憧憬與迷惘，以及父母世代的期待。
對追求個性與自由的中國年輕人來說，日本或許就是一個安全、自由的「逃逸空間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