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留學生湧向日本的美術大學
越來越多中國留學生湧入日本的美術大學與藝術大學。受到日本漫畫、動畫等次文化影響的人不少，但這真的是唯一的理由嗎？以下摘自《日經新聞》取材團隊所著的《百萬華僑時代的日本──隨著新中國勢力的崛起而劇變的社會》（KADOKAWA出版）的一節。
■ 高田馬場一帶特別多「美術大學預備校」
東京都新宿區的高田馬場——。推開一棟雜居大樓房間的門後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陌生而異樣的空間，甚至讓人一瞬間猶豫是否要踏入。那裡的空氣，顯然與一般的日本氛圍不同。往裡面一看，地上排滿了畫布，許多中國年輕人正默默地作畫，眼神專注。
「中國的年輕人真的那麼喜歡畫畫嗎？若只是畫畫，在中國也能做到啊？」
近年中國年輕人之間流行赴日就讀美術大學，因此筆者特地來看看這類預備校的情況，但一開始也只是抱著好奇的心情。日本的美術大學聽說招生愈來愈困難、人氣不再，但如今卻在中國年輕人之間成為熱門選擇，令人意外，也覺得有點奇怪。
然而走在高田馬場一帶，確實到處可見為中國人設立的大學預備校、美大課程等招牌。的確似乎很受歡迎。但究竟是出於什麼動機，讓這些中國年輕人特地來日本，支付高昂學費，只為專心練習素描？
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是在2024年9月，而真正了解他們「真正的動機」，則是之後的事。
■ 留學生七成是中國人
東京藝術大學245人、武藏野美術大學462人、多摩美術大學448人、京都藝術大學692人、京都精華大學823人、文化學園大學420人、名古屋藝術大學155人——。
根據採訪團隊調查，日本全國的美術系大學如今中國留學生急速增加，各校外國留學生中約有七成是中國人，比例之高堪稱異常。
中國留學生真的享受在日本美術大學的學習嗎？那天從高田馬場離開後，我的疑問仍未消除。果然背後應該另有原因。隨著採訪深入，記者聽到一個關鍵證言：
「其實這股美大熱潮，和日本的『永住權取得』息息相關。」
一位在埼玉縣從事中國人移居支援的女性仲介如此透露。美大與永住權——兩者究竟如何聯繫？記者向她道謝後，決定深入探查背景，首先前往美術大學集中的京都。
■ 喜歡寶可夢、從小學日語的中國女性
「我一直嚮往日本，希望能繼續留在這裡生活。」
2024年10月，京都市郊的私立京都藝術大學。攻讀研究所二年級、主修遊戲角色設計的中國留學生李雅霖（28歲），一被問到為何選擇赴日留學，立刻回答了這句話。
李小姐來自中國南部大城廣州市，家中有父母和小她十歲的弟弟，是中產家庭。她從小迷上寶可夢等日本遊戲，懷著對日本的強烈憧憬，上國中後便「瞞著要我努力學英文的母親，偷偷只學日文」，她笑著回憶說。
大學畢業後，2019年她終於決定赴日留學，但運氣不佳。正準備在東京的語言學校正式學日文時，碰上新冠疫情爆發。
她只好被迫回國，回廣州後進入一家遊戲公司擔任插畫師。雖然工作內容不錯，但公司加班文化嚴重，「即使沒事做，也得在公司待著，從早九點到晚九點都走不了。」她回憶說。
「我真的覺得中國企業的生產效率太低，完全無法理解。」
■「要在日本工作，不會再回中國」
帶著這樣的心情，李小姐在中國又過了一年鬱悶的日子。但她仍不肯放棄，決定再度挑戰赴日。等待疫情趨緩期間，她報考可線上應試的京都藝術大學研究所，順利合格，2023年4月正式來到京都展開學生生活。
「在中國時，我的想法比較負面；來日本後，有了明確的目標——在日本工作，整個人變得積極起來。」
她眼神發亮地說：「我很適合日本的生活，未來的夢想是把自己設計的遊戲角色推向全世界。」
2024年起，她開始找工作，報考的十家公司全是日本遊戲公司。最後她拿到一家東京遊戲公司的內定，並說：「我想一直在日本工作，已經不打算回中國了。」
如果故事到這裡結束，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留學生努力實現夢想的案例。然而，「重點」才正要開始。
■ 被優待的「高度外國人才」
來日本才兩年多的李小姐，已經把取得「日本永住權」列入未來規劃。這也讓前述埼玉移民仲介提到的關鍵詞「美大熱潮與永住權」浮出水面。結合李小姐的經歷與採訪調查，逐漸揭開更多內幕。
日本政府自第二次安倍政權以來的2017年起，大幅放寬在留資格條件。尤其對於像李小姐這類在美大學習動畫、設計的留學生，受惠最大。2017年起，政府針對「高度外國人才」（如研究者、企業經營者等），將申請永住權所需的在日期限，從原本的5年縮短為最短1至3年。
此外，若能對日本「酷日本產業」有所貢獻，如動畫、設計、遊戲等領域的外國人，也列為優待對象。政府不僅實質降低了就業簽證門檻，還大開成為「高度外國人才」的大門。
結果是，只要在日本從事遊戲、動畫、設計等相關工作，就更容易被認定為高度外國人才，也意味著「更快拿到永住權」。這個觀念在中國迅速擴散，點燃了赴日美大熱潮。
這不僅改變了「高度外國人才」的既有印象與內容，甚至認定標準也不算高，進一步助長了「美大熱」。
■ 只要畢業日本大學，就容易成為「高度外國人才」
一位熟悉外國人簽證制度的神奈川縣行政書士透露：
「現在外國人只要畢業於日本任一大學，成為『高度外國人才』的門檻就不高。2017年起，日本政府還制定了『主要128所大學』名單，畢業於其中任何一校者都能加分。換句話說，不必是難關名校畢業，也能輕易被認定。」
■ 連父母與家政人員都能帶來日本
接下來更詳細看這制度。
審查以學歷（學士、碩士、博士等）、工作年限、年收入、年齡、日語能力等項目計點，總分達70分以上即可認定為高度外國人才；若達80分以上，則能在日本居留1年後就申請永住。
此外，被認定為高度外國人才後，其配偶可在日本就業，若符合條件，甚至可讓父母與家政人員隨行。
舉例來說：一名27歲中國男性吳某，完成神奈川大學研究所碩士課程，並在日本企業工作，年薪500萬日圓。他的積分如下：
- 畢業於日本大學：10分
- 畢業於「主要128所大學」之一：加10分
- 碩士學位：再加20分
→ 學歷合計40分 - 年齡27歲：15分
- 日語能力（JLPT N2）：10分
→ 到此累積65分 - 年薪500萬日圓：加15分
合計80分，正好達到「高度外國人才」標準，且符合最短一年即可申請永住的條件。
■ 對中國留學生而言，日本是「夢想之國」
與競爭激烈的中國社會相比，日本的「高度外國人才」制度可說極為寬鬆。對中國人而言，這制度充滿吸引力——只要年輕時來日本念書、進入任何一所大學，就能大幅提高取得永住權的機會。如今，日本在他們眼中簡直是「夢想之國」。
就如前述李小姐的例子，只要她畢業後在東京的遊戲公司工作幾年，就有很大機會被認定為高度外國人才，永住日本也指日可待。
在這些日本政府的放寬措施下，「高度外國人才」認定人數迅速上升。根據出入國在留管理廳資料，2015年僅3,840人，至2024年底已暴增至28,708人，約成長七倍。按國籍劃分，中國人占近七成，達19,228人，可說幾乎是為中國人量身打造的制度。
